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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木]怪物

1

 

J市冬日的正午,阳光卖力地把每一分热量挥洒在这个隶属于东北地区的城市地表,依旧无法消融已经积得厚厚的冰雪。

气象意义上的冬天还没有过去,但广播里的主持人却用带着微笑的语气说今年是暖冬,再过一个多月,春天即将迈着轻快的步伐踏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相机镜头里那个人的冬天,看起来却没那么容易翻页吧。

梁宝晴对着镜头反反复复地看着,好几次玻璃镜片撞在相机上,发出极其轻微也十分清脆的声音。

他依旧喜欢用那种放胶卷的老式相机,拍一张,扳一下,再拍一张,再扳一下。每一次重复这样的动作好像都能让他的心灵得到升华,虽然他自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正相反,这只能让他沉沦,越陷越深。

他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是的,就是变态。

从喜欢上朋友的母亲开始。

然后揭穿。

一个家庭就这样在平静的外表下碎裂得体无完肤,每个人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应有的仪态和礼貌,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夫妻恩爱,父慈子孝,谎言构筑起的假象到底有什么意义,梁宝晴并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来到了J市这座与他至今为止成长生活的地方截然不同的北方城市,在即将花光身上所有的钱的时候,随便找了一家路边的小公司开始了艰难的打工生涯。

后来,挣到足够自己吃穿住用差不多一年的钱的那一天,梁宝晴辞职了。

对他来说,一年时间,足矣。

这里终究不是扎根的地方,在遇到那个大学生之前,梁宝晴如是想。

可当他偶尔路过一家脏兮兮的小吃店,看见面前桌上堆满了啤酒瓶和烟蒂,一头短发的大学生的时候,所有的想法在瞬间如同暴风骤雨般彻底改变。

 

 

 

2

 

方木从看守所出来以后,每天都去街角那家小吃店报道。

老板娘主动把几瓶啤酒和一碗清汤面哐当哐当地都堆到他面前,附带一个和店里的墙壁一样脏兮兮的烟缸。这样的动作已经重复了很多天,甚至不需要语言的交流。你看,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就是这么容易。

清汤面里的作料看起来越来越少,老板娘好像摸透了他只喝酒不吃面的脾气,反正也不会吃,做成什么样不是做,只要是碗面就行了。

方木总是在正午阳光最浓烈的时候进来。

在打烊的时候被老板娘用扫帚赶出去。

酒精慢慢作用在血管里的时候,方木看到很多人。

孙梅,马凯,曲伟强,王倩,陈瑶,孟凡哲,孙普……

祝老四,王建,还有拿着军刀的吴涵。

在台上被砍下头的陈希。

烈火中蜷曲着身体,死死抓住铁笼的乔老师。

焦糊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和胸腔,浓烟熏得眼睛完全睁不开,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角,但方木根本感受不到它们应该有的咸味儿。

他痛苦地嚎叫,像被困在猎人布下的陷阱里的野兽,除了用凄厉的怒吼来表达内心的不忿,什么也做不到。他想挣脱,可是这样做的后果只有让身躯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3

 

梁宝晴已经在小吃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了四个多小时。

J市和他温暖湿润的家乡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他缩在一件几乎盖住鞋面儿的长羽绒服里,用粗长的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呼出的气体在寒冷空气的作用下变成肉眼能见的形态,不时在他的眼镜片上滞留。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始终盯着小吃店里的某个人看,甚至看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看着那人把几瓶啤酒用毫无品鉴可言的姿势全都灌了下去,然后双手抱头,使劲地揪着本来就不算长的头发。

店里的食客和老板娘都对这个奇怪的人置若罔闻,就好像他并不存在于现实中。

梁宝晴知道,他当然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他跟了这个人半个多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每天正午时进去,半夜里出来。

行尸走肉。

大概就这四个字可以形容吧。

不过,这个世界上长得这么好看的行尸走肉还真的不太多。虽然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色惨白,脸颊消瘦,唇边泛起疏于打理留下的青青的胡茬,但这并不妨碍梁宝晴在心里对他打下长相90+的高分。

突然间,那个人站了起来,开始上上下下摸着口袋,往外掏着什么。

梁宝晴有些吃惊地看了看表。

十六点四十九分三十七秒。

比平时提前了差不多八个小时。

梁宝晴看着他从好几个口袋里掏出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票子堆在桌上,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呼出来,迷迷蒙蒙地,就好像暴雪迷了双眼。

 

 

 

4

 

一块,五块,十块,二十块……甚至还有不知哪里找来的钢镚儿,有两个噼噼啪啪地跳下了桌,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四十八块五。”

老板娘面无表情地报了个数。

方木用颤抖的手把口袋里的钱摸了个遍,一张一张地挑出来。

可他总是捏不住那张他想要挑出来的绿色票子,手抖得更厉害了,连身体都跟着晃动。

抓不住。

这种无助的瞬间和挫折感爆炸的压迫,对方木来说再熟悉不过。

一个人走了过来,从桌上那堆票子里抽出唯一的一张五十丢给老板娘,顺手把地上捡起来的硬币扔进方木面前已经喝干的玻璃杯里。

方木转动已经不太灵活的脖子,可他的辨认是徒劳的,面前这张脸不属于他以前的认知范围。

年轻,三七分的头发,金丝边眼镜,土黄色的羽绒服,破旧的蓝色牛仔裤,灰色杂牌跑鞋,黑色的大书包。右侧口袋鼓胀,但看得出明显棱角和不规则凸起,如果不是收音机之类的东西,那就应该是老式的照相机。不过年纪这么轻,像胡同口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一样每日靠收音机打发时间的概率不大,可能性更大的是一台有年头需要用胶卷拍摄的相机。

年龄二十到二十五之间,自卑,有些孤僻,在外人面前保持较为得体的姿态,经济水平很一般,内心渴望与人交流,但现实表现也许恰恰相反。

方木总是不自觉地在心里给别人画像。

即使眼前花得像坏掉的显像管,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个人作了简单的素描。

“走吧。”

 

 

 

5

 

梁宝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他把桌子上所有的钱撸进方木的口袋里,扶起他摇摇晃晃的身体,半推半架地把他弄回了自己狭窄黑暗的租住屋。

反正他也没有反对,不是吗。

方木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既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表示不同意见,只是踉踉跄跄地任由他拖着往前走。

尽管只是些啤酒,但外头的冷风一吹,他还是觉得头晕目眩,当然这恐怕不仅仅是酒精造成的。

梁宝晴的租住屋小得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就只塞得下一只背包和两双鞋。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梁宝晴扭亮它,脱掉外套和围巾,顺便把方木的外套也脱了,全都扔在地上。

“我去给你倒水。”

梁宝晴艰难地从墙面已经发黑的过道里挤了出去,扭亮了另一盏瓦数看起来并不大的黄光灯。不一会儿,响起了烧水的声音。

方木用手遮着额头,放任自己倒在床上。

为什么会跟他来这里?

不知道。

其实方木早就察觉有人在偷窥。

好多天。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恶意。

有恶意也无所谓,方木想。他对自己的存在一度有了极大的怀疑,很多人都说他是天才,他也曾觉得自己是一个天才,可那又怎样。

还是有无辜的人因为他而死去,以后也许还会有,甚至会有更多。

他伸手想去摸口袋里的军刀,才想起来外套已经被对方扔到一边儿去了。

呵。

方木在心里嘲笑,嘲笑他自己。

活该。

 

 

 

6

 

水开了。

梁宝晴很享受这种老式电水壶烧开水的声音。

从插上电开始,电热丝和水的相互呼应就源源不断地涌现,就像夏天躲在枝叶里的蝉,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它们的存在,用在别人看来十分厌恶的轰鸣填补所剩无几的余生。

他翻箱倒柜地找出家里唯一的一瓶矿泉水,和滚沸的开水兑出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

他也很享受现在内心的不安,和萌生出的罪恶感。

接近方木,本身就不怀好意。

谁让自己是个变态。

 

 

 

7

 

 

暗房。

本身就已经很狭小的室内,居然用黑色的防水布隔出一间冲洗照片用的暗房,主人对摄影这个事情看起来很狂热,甚至有些病态。

玻璃杯里水的温度刚好,既没有太凉,也不会太烫。

方木用一种灌酒的姿势把水喝干了。

他把杯子递还给对方,后者却有些手足无措,仿佛现在屋子里的意外来客是他自己,而不是正占着主人唯一的床的方木。

酒精虽然还有些作用,却已经逐渐消解,方木想道谢,对方却抢着开了口。

“你……你没事吧?”

“没有。”方木摇头。“谢谢。”

“不……不用谢我……”玻璃片后的眼睛躲闪着,似乎不太敢接住方木的目光。

方木看看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用同情我。”他说,“我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屋子里静得可怕。

腕上的手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在秒针走过四圈半的时候,梁宝晴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说:“我不是同情你。”

他忽然凑近了方木,鼻尖几乎撞到对方脸上,温热的嘴唇带着些微颤。方木的视觉和触觉早已因为各种外因作用变得不是那么敏锐,他只感受到滚烫的舌尖从自己的齿间挤了进去,随之而来的是湿润的搅动。

方木下意识地用手去推挡,右手一挥不小心带到了紧贴床铺,充当暗房挡壁的黑色防水布。稀里哗啦的巨响后,暗房在两人眼前暴露无遗,映入眼帘的情景几乎让方木瞬间恢复了清醒。

黑布内侧贴满了数不清的照片,尺寸各异,清晰度各异,唯一相同的是,照片里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方木从每张照片上都看到了或清楚或模糊或大或小的自己。

有低头走路的。

有和同学对话的。

有从超市买东西出来的。

有在小饭馆喝酒抽烟的。

有坐在公园长椅上出神的。

甚至还有他和邰伟见面时候的。

哭的。笑的。沉默的。

梁宝晴藏在镜片后的眼神闪动。

方木用尽力气将他一把推开,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你混蛋!”

眼镜横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并伴随清脆的声音跌落到地面,透明玻璃上出现了清晰可辩的裂纹。梁宝晴的嘴角流出一丝鲜红的血,他没有理会,只是用两只眼睛直盯盯地捕捉着方木,像是猛兽在捕捉猎物,又像是如胶似漆的情人送上炙热的爱恋。

“对,我就是混蛋!”梁宝晴吼道。

他的普通话里多少夹杂着些南方口音,听起来有些别扭。

“我是混蛋,可我喜欢你。”梁宝晴伸手抹着嘴角的血。

方木死一般的眼神,好像忽然活了。

“我说了,我不是同情你。”梁宝晴不知是愤怒还是激动,手指也有些轻颤着,可眼神却没有一丝动摇,“我只是喜欢你。”

滚烫的舌尖又一次进入方木的口腔,这次还带着点血腥味。他本应该拼尽全力拒绝的,可不知为什么,并没有付诸行动。

也许话语比酒精来得更容易醉。

 

 

 

8

 

 

毛衣脱掉了,衬衫的扣子也全都解开,旧得发白的牛仔裤扔在地上,桌上昏黄的台灯被拧灭了。一丝丝光线也没有,就像黑色防水布隔出的暗房,只是在这件狭小的房间里,冲洗出的又是什么?

赤裸的身体交叠在一起,方木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更没有想过两个男人在床上应该怎么做。他只是忽然不想拒绝,忽然想放纵,忽然想忘记脑海里那些奇怪的东西,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忘记那些该死的案子。

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天才,而是噩梦,是为别人带来灾难的噩梦。

粘腻射入体内的奇怪触觉像是令他的思维产生了化学作用,窄小的屋子里似乎一下子潮热起来。汗水顺着脊背流到腰间,空气中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梁宝晴湿漉漉的头发垂在额头前,他瞪着方木略带痛苦又有些迷离的脸,后者却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仿佛带着天大的委屈,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眼泪沿着脸颊一个劲地淌。梁宝晴伸手拍着方木光洁的后背,把他有些消瘦的身体抱在怀里,他们就这样一个哭,一个抱,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9

 

 

军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落进湖水里。

噗通——

很快,它消失在方木的视线里。

扔掉军刀的一刹那,方木好像也甩掉了很多东西。

他用了一段时间做了很多决定,这是其中之一。

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怪物。

它时常出现,提醒着人生中不时出现的罪恶,敲击着本就百孔千疮的灵魂。它拉着你的手,指向黑漆漆的远方,告诉你那里有无尽的财富,以及你想要拥有的一切。

是的,一切。

当你心动的时候,它就会打开巨大的颌骨,露出尖利的牙齿和血红的舌头,倘若你回头问它,前方真的有那么好吗?它立刻隐去它们,只闪烁着晶亮的如同宝石一样美丽的双眼,点头告诉你,真的。

人的心里不能永远只有光明,却也不能输给黑暗。

方木转身离开,不远处的树下,还穿着厚厚冬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梁宝晴默默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梁宝晴伸出手,拉住方木的,地上拉长了两个黑色的影子,迎着夹杂些微柔和的风,朝前方走去。

他们的心里,又住着怎样的怪物?

 

 

-END-

 



后记:很意识流【?】的文?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其实我说只是为了让方木揍梁宝晴一拳才有了这篇文你们信吗~

如果熟悉画像原著的朋友可能看出来,这篇文的时间点在画像事件解决后,到方木将吴涵留下的军刀扔掉之前,也就是画像小说最后的一个情节。我想方木是一个善良,且内心复杂纠结的人。他承担了很多东西,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天才,也因为他是一个不能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人。他有时候太细腻,想的太多也太透彻,有时又很迷茫。十分喜欢处在这段时期的方木,比之城市之光里决绝的他,我更偏爱这时仍有些懵懂的他。

我想,每个人心里也都有这样一只怪物,但正如文中所言,心中不可能只有光明,没有黑暗,然而你如何面对黑暗,如何利用黑暗,才是人生漫长道路中需要思考和探讨的。只有光明的人,往往会失去光明,因为没有黑暗的对比,光明也就不称之为光明了。

总之是一篇胡扯的很厉害的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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