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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深]活着

活着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余华《活着》

 

 

 

1940年,深秋。

陈深在米高梅的舞池里看到一身笔挺的铁灰色西装的程霆时,他忽然记起,这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面容英俊的男人。

能让另一个男人觉得英俊的男人,放到女人堆里,也不知要迷死多少个。

那大约是在一个月前的吴淞路上,陈深还记得自己叼着半根油条,双手插着裤兜从吴淞路的一头荡过来的时候,程霆也穿着这样一套铁灰色的西装,站在一棵法国梧桐①下望着天空出神。

秋天一到,上海的马路上到处都是层层叠叠枯黄的梧桐叶子。陈深刚来上海的时候很喜欢梧桐树,可现在他却有些厌恶,他觉得自己和这些随着秋风掉在地上,被路人踩得浑身烂泥的梧桐叶子,很像。

组织最后给他的命令只有八个字:深度潜伏,等待指令。

一年多过去,他依然在等待,自己或许就像满地的梧桐叶一样,被组织遗忘了。

他跟着毕忠良进了七十六号,毕忠良又把他介绍给李默群,最后混了个特别行动队一分队队长的位子。

陈深像一颗终于打入敌人要害的子弹,充满了急切想在敌人胸膛前开出一个血洞的激情。可如今连拉开枪栓的人也不知在哪里,这甚至让他偶尔会有些沮丧。

他眯着眼睛,嘴里还叼着半根脆嘣嘣的油条,上下打量着那个男人。

吴淞路他经常走,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个人,这样英俊好看的男人,上海滩上恐怕还不是很多。看衣着打扮,不是租界里有钱的公子哥,就是生意兴隆消息灵通的老板。

那个男人也看见了陈深,忽然朝他笑了笑。

笑得好像春风一样。

陈深微怔了一下。

一秒钟。

陈深花了一秒钟从春风般的笑容里拔了出来。

他想起来嘴里还有半根油条,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和弄堂里整天混日子的小赤佬差不多。

陈深用两根手指夹住油条,把它从嘴唇间拿开,也朝那个男人笑了笑。

然后,他慢慢地走过那男人身边,隐隐约约闻到一些很清新的味道,不刺鼻,却也让人无法忽略。

那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就像男人的脸一样,一不小心就被陈深记住了。

想到这里,他捏起格瓦斯的瓶子,轻轻晃了几个圈,看起来像舞池里程霆的舞步,转过来,转过去。

刚才已经有人给他介绍过,那是老毕生意伙伴家的公子,姓程,这次为了一趟大生意才跟着父亲来到上海。

老毕的生意陈深一向是知道的,除了交给他打理的贩大烟的事,还有些药品和枪支的走私。老毕这种人当然不会把所有家当都给陈深交了底,所以另外的这些“生意”,陈深是通过别的渠道悄悄知道的。

程霆微笑着翩翩起舞的样子,就和上海滩油头粉面的小开②一样,一点也没有春风的感觉。陈深隐约觉得这个人有些不简单,但他也告诫自己,不要仅仅因为直觉就对一个人下了判断。

一曲终了,程霆挂着生意场上标志性的笑容缓缓走出舞池,顺手从侍应生端着的盘子里捏起一杯红酒,挑了陈深旁边的空座坐了下来。

“陈队长,久仰。”程霆举杯示意。

陈深晃着格瓦斯的瓶子,说:“不好意思,我不喝酒,程先生不介意吧。”

他的语气里连一点歉意都没有,老毕身边这种人实在不少,陈深并不想花太多精力去应付这些大老板和公子哥。

“哪里,哪里。”程霆还是一副十分标准的笑脸。“陈队长是毕处长身边的红人,以后有什么事,还请陈队长多关照。”

陈深也回了他同样标准的笑脸,附赠几句客套得不能再客套的话。一个把谈生意选在这种花天酒地风月场所的人,也只能换来陈深的客套话。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陈深发现程霆其实是一个很随便的人,也很风趣。程霆还聊起了在美国留学的事,这公子哥居然喝过两年洋墨水,甚至还会说几句日本话,陈深不免对他多看了几眼。

“你怕死吗?”程霆杯里的红酒越来越少,话却越来越多,眼神也越来越模糊。

“怕。”陈深叼着樱花牌的香烟,格瓦斯的玻璃瓶在手指间摇来摇去,就像穿着小一号的旗袍,拼命扭着腰的舞女。“特别怕。”

程霆笑了。

“那你还做特务?”

陈深摇摇头。

“我就是个混日子的,我可不想稀里糊涂就这么死了。”他递给程霆一支樱花烟。“你可要罩着我点。”

“好。”程霆笑着用力拍了拍陈深的肩膀,他有些醉了,手上的劲儿用得特别大。“你放心,我罩着你。”

直玩得昏天黑地,做东的才恋恋不舍地散了。陈深扣上一颗西装扣子,也朝门口慢腾腾地荡过去。人声和舞曲的嘈杂里,陈深耳边忽然响起程霆故意压得很低的声音,低得可能只想让他一个人听见。

“你喜欢梧桐吗?”

 

 

 

 

 

 

一场秋雨一场寒。

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要落光了,这宣告着上海的冬天已慢慢临近。

陈深每次见到程霆的时候,他好像都是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望着很远很远的天空发呆。

“陈队长,真巧。”程霆又笑了。

陈深从他的笑容里,又一次嗅到春天的味道。

“是啊,真巧。”

程霆这次没有穿那套铁灰色的西装,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笔挺流畅的线条和他挺拔的背影一样,在陈深心里点点滴滴地敲击着。

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一边和毕忠良谈着见不得光的生意,一边却又像是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念。他的眼神坚毅深邃,然而一旦上了酒桌和舞厅,他就恢复小开的样子,发蜡抹得油光光的,挑着修长的眉毛开一些不温不火的玩笑。

程霆约他一起吃早饭,两个人走到路旁一家早点摊坐下。陈深还是一如既往地要了油条和豆浆,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柴爿小馄饨。薄薄的馄饨皮裹着嫩红的肉馅,柔软的紫菜和细长的蛋皮丝铺满了碗底,用调羹一搅,一只只细小的虾皮在清清的汤里翻滚着。

这碗小馄饨就像他的生活,料很多,却清清淡淡的。

程霆要了一碗面条,端上桌以后,他往里加了很多辣子。面汤一下子变红,面条也裹上了厚厚的红油。

陈深笑着问:“程先生喜欢吃辣?”

程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啊,以前在重庆待过,吃习惯了,戒不掉。”他用筷子搅了搅,多少有些遗憾地补充:“可惜上海的辣子不够辣。”

陈深把一只小馄饨塞进嘴里,眯起眼睛看程霆吃面的样子。他每次思考问题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像两道弯弯的月牙,浓密的眉毛微微皱一下,立刻又放松下来。

在那之后,陈深又在吴淞路上碰到程霆几次,每次程霆都约他一起吃早饭,他们总是去那家早点摊,要几根油条,一碗小馄饨,一碗面。

 

 

 

 

 

 

陈深一进行动处的大门,就被毕忠良叫住了。

“来我办公室。”

陈深跟着毕忠良走进他那件镶着彩色玻璃门的办公室,很随便地跨在毕忠良办公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他和毕忠良平时都很随便,毕忠良知道他这个人的脾气,也从来不管。当然,行动处上上下下,敢在毕忠良这个处长面前这么随便的,也只有陈深。

“有事?”陈深顺手拎起桌子上的一支钢笔在手里转来转去。毕忠良看了看他,扯着嘴角问:“最近你好像和程老板家的公子走得挺近?”

陈深嬉皮笑脸地说:“有吗?那还不是为了老毕你的生意。”

毕忠良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走得近好,多和他套套近乎,看看还能套出来点什么。”

陈深手里的钢笔不转了。

他瞪着眼睛问毕忠良:“怎么,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毕忠良把后背完全靠在椅子里,用一种俯视的目光看着陈深。

“姓程的父子是别的朋友介绍给我的,刚来的时候做了两笔不错的买卖,可是最近却老有人在挡我的路。”他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据我知道,他们家在重庆有些底子。”

陈深想了想,说:“你怀疑他,和重庆那边有联系?”

毕忠良顿了一下,耸了耸肩。“那可难说,你知道的,我谁也不信,只信你一个。”

陈深当然是知道的,毕忠良这句话有半句是真话。

他确实谁也不信,对陈深也不例外。

毕忠良对他笑着说:“我当然只信你,你是我兄弟。”

陈深也笑了。

“你放心,我会帮你盯着那小子。”

就这样,陈深光明正大地和程霆交起了朋友。

除了经常一起吃吃早饭,去米高梅跳跳舞,他们也会选个茶室,泡一壶绿茶,坐在窗前看街景。

“冬天要到了。”陈深剥着瓜子说。

程霆望着碧蓝的天空,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这片天空,似乎只要有机会就盯着看,把它看到心里。

“春天也不会远了。”他说。

寒意日渐深重,毕忠良眼睛里的寒意也越来越浓。

他刚丢了一批准备倒手的药品,更重要的是连带着丢了汪伪政府安排好用船运来上海的药。他原本是想趁着浪打过来的时候兜两盆水装到自己的屋檐下,没想到最后盆漏了不说,浪头也打空了。

总部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一项紧急任务已经压了下来。在浙江路③附近的宏德里④发现秘密电台,极有可能是上海军统站联络重庆的一条线。而掌握电台、代号“梧桐树”的这个人,几乎像是秋风一样突然出现在上海,时不时搞一些动作,杀得汪伪政府措手不及。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三辆卡车从极司菲尔路的行动处风驰电掣般地开了出去。

陈深下午溜了号,去百货公司买了条领带,又去书店捎了几本闲书。走过一排梧桐树的时候,他想起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和程霆见面了。上一次看见程霆,他还是那身黑色长风衣,临走的时候,他和陈深笑笑,却什么也没说。

虽然他的样子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

一回到行动处,刘二宝已经奉了毕忠良的命令等在门口,陈深刚来得及把手里的东西丢在门卫室的桌上,已经被拉上了卡车。

行动处除了值班的和看门的,几乎全都出动了。这次恐怕是个大任务,陈深忽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不论要抓的是军统还是中共,对陈深来说,都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特务们把宏德里围得水泄不通,刘二宝带着一队人冲向两扇陈旧的刷着黑漆的大门。石库门的红砖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深红色,就像干涸的血迹,全然没有白天见到它们时的深沉和稳重。呼喝声和枪声中,一个黑影从二楼的阳台上一跃而下,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瞬间消失在四通八达的里弄中。

“追。”毕忠良的命令简单却有力。

每个出口都有人守着,弄堂就这么大,不信能跑到天边去。

陈深趁着所有人都动起来的时候,悄悄溜进右后方狭窄的空隙里。

虽然只是一瞬,但他清楚地看见了被围捕的人的样子。那人拉高了领子,用围巾裹住半张脸,可陈深确信自己是认识那个人的。

他认得那件黑风衣,和挺拔笔直的背影。

他也知道,宏德里现在每一个出口都有特务把守,唯一还有希望离开的地方,只有东北方向。只要出了那里的门,就可以看到一条小河,这条小河一直延伸到苏州河里⑤。

当然,前提是抢在毕忠良把河也堵起来之前。

陈深立刻作了决定,闪身向东北方向的出口跑去。

看到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的黑风衣的时候,陈深笑了一下。

离他们五步距离的地方,两个特务正拿着枪,紧张地瞪着前方。陈深从暗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他身上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刀,有时候是理发用的剪刀,有时候是剃头用的剃刀,有时候甚至是又短又薄的水果刀。行动处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开枪,他只用刀。

刀的效果,有时候并不比子弹差。

薄得像纸一样的刀刃深深插进一个特务的脖子里,切断了粗大的血管。陈深顺手用那人的衣服领子一堵,右手抽出了刀。血全都憋在特务的衣领子里边,陈深侧过身一让,尸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特务也以同样的方式倒下了。程霆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陈深,他似乎有些诧异,但现在并没有时间解释,他们只要知道,彼此并不是敌人就足够了。

“走!”陈深拉着他沿着阴影一路跑到河边,他们能听见身后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那些声音被他们甩开,隔着厚厚的围墙和一幢幢砖头搭起的石库门房子,越来越不清晰。

程霆猛地拉下围巾,朝陈深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谢谢。”他说。“再见。”

河水把程霆完全淹没了,陈深绕了一个圈,又回到宏德里的围墙下。十几个人冲了出来,一边喊一边朝程霆远去的方向开枪。陈深混进人群里,跟着他们一起慌乱地跑了一路。

出动了那么多人,最终回到毕忠良手上的,竟然只有一部散发着余温的电台,和一个空洞的代号。

陈深知道,自己这样做其实很危险,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程霆的一瞬间,就下定决心要帮他。

大概是因为忘不掉第一次见到程霆时,他春风一样的笑容。

可以扫去一切寒冷和阴霾的笑容。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陈深见到了程霆。

程霆是来告别的。

他们两个人见了面,却谁也不说话,只是并肩走在没有行人的围墙下,踩着枯黄的梧桐树叶,“咔嚓咔嚓”地走,一直走到星星挂上了天空,月牙露出了半张懵懵懂懂的脸。

“你怕死吗?”

陈深忽然记起,那次在米高梅见到程霆,他也这么问过自己。

“怕。”陈深忽然笑了。“特别怕。”

程霆也笑了。

“那你还选择这条路?”

陈深望着天空,眨了眨眼睛。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夜空中的星星也眨了眨眼睛,它们很亮,很好看,程霆发现它们好像都留在了陈深的眼睛里。

他的心跟着陈深的呼吸和话语跳动着,一下,一下,大概是因为不肯忘记他。

“我不死,也总有人会死。如果我死了,可以换别人不用死,还是很划算的。”

程霆歪着头,看着陈深的侧脸在路灯下划出的优美弧线。

“你不要死。”他很认真地说。“你要好好活着,替死去的人们好好活着。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也要替我好好活着。”

陈深也歪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沉默良久,程霆仿佛听见陈深在轻轻叹息。陈深用同样认真的语气说:“你也要活着,好好活着。我想和你一起迎接春天。”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从墙角走了过来,嘴里一边喵喵的叫着。

“小坏蛋,你来啦。”陈深脸上堆起了笑意,蹲下身用手指抚摸着小猫耳朵下面的毛。那猫好像和陈深已经很熟了,由着陈深给它挠痒,一条粗粗长长的尾巴微微卷着,尾巴尖摇来摇去,也不知是因为感到舒服,还是为了讨好陈深。最后它索性躺了下来,让陈深摸它肚子上的白毛,又佯装生气地拿爪子拍他的手。只是尖尖的指甲都好好地收了起来,生怕在陈深手上留下印子。

程霆也蹲了下来,摸摸小猫头顶的毛。小猫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位新伙伴,顺从地把头埋在程霆宽大的掌心里。

“挺可爱的,又亲人,你这么喜欢它,怎么不带回家养?”程霆用一根手指逗着小猫,一边问。

“我?”陈深眯起眼睛笑了。“人都不知道养不养得活,还养猫?”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程霆也站了起来,搓着两只手,放在唇边呵着气。
“真冷。”

小猫从地上咕噜一下翻过身,抖了抖毛。它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烦恼什么,只是高高竖起尾巴,从程霆的一条裤腿蹭到陈深的一条裤腿。

“去吧,去玩吧。”陈深对它挤了挤眼睛。

小猫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叫了几声,转身走了。

“我也要走了。”陈深听见程霆说。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陈深手里。“这里的任务完成了,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

塞进陈深手心里的,是一块手表。

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数字和指针,深棕色的皮表带,和程霆一样干净利落的颜色。

“该去的地方……”陈深重复着他的话。

程霆抬起头,看着无比遥远的天空。他看天的眼神,总是那样认真,如痴如醉。

“再见了。”他说。“也许是,永别。”

陈深有一股冲动。

他想要亲吻面前这个人。尽管各种各样的因素压抑着这股冲动,可陈深真的非常想放下一切亲吻他。在这场持久的战争中,他们可能随时随地会失去生命,爱对他们来说是那样奢侈的事情,也是不能轻易许诺的事。但陈深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程霆了,也许是从程霆第一次笑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宏德里把刀插进敌人身体的那一刻,也许是程霆把手表塞进陈深手里的那一刻。

他强压着心中的热烈,再一次送上微笑。他的嘴角牵起好看的弧度,他的眼睛明亮得像星辰,他的笑里满是浓浓的温情。

陈深并不知晓,此时此刻,程霆和他一样,用尽力气克制住想要亲吻他的欲望。

尽管陈深是行动处的人,可是程霆从第一次见到陈深开始,就没有将他当作敌人。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军人特有的敏锐,又或许,仅仅只是人和人之间微妙的缘分。他始终相信陈深不是真心实意投靠汪伪政府的汉奸,所以在陈深拔出刀冲过来救自己的时候,程霆心里刹那间涌过一片暖流。

至少,他不是敌人。

真是太好了。

 

 


 

 

 

这个秋天实在是太过漫长,漫长得让陈深多少有些迷茫,秋天之后也许还有无尽的冬日,春天的脚步就好像突然被切断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

“梧桐树”和来的时候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在凛冽的秋风里。临走的时候,居然还给影佐安在泗泾⑥的军备仓库点了把火。而等到程老板一家其实是重庆方面借尸还魂、暗渡陈仓的报告躺在毕忠良等人桌子上的时候,程家在上海的宅子里早已落满了灰尘。

毕忠良冷着脸,用两根手指敲着桌面,一边阴沉沉地说:“戴老板身边这样的人要是再多些,恐怕用不了多久我们都得死。”

时间的脚步很快迈入1941年,皑皑白雪落满了上海的马路。

陈深在米高梅见到宰相的时候,外面的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白色的雪,红色的血,黑色的呢子大衣,一切都显得那么刺目。

他终于被启动了,可以畅快淋漓地扎向敌人的心脏,代价却是亲人的生命。

“你要好好活着,替死去的人们好好活着。”

程霆说过的话,陈深没有忘记过,一刻也没有忘记。

1941年6月5日,日军从傍晚至午夜对重庆实施多小时轰炸,制造了举国震惊的六五隧道惨案,近万名同胞⑦因此死去。而守在重庆仅存不多的数架飞机在空中与日军开展殊死搏斗,其中七架在被击中后,选择与敌机迎头相撞,同归于尽,机上飞行员均告牺牲。

不久,蒋介石下令免去刘峙的重庆防空司令职,重庆市长吴国帧撤职留任,全国各大报纸纷纷大篇幅刊登惨案相关事件,牺牲的飞行员姓名也整整齐齐地罗列在报道最后。

陈深看着摊在桌子上的报纸,黑色的铅字带着油墨味明明白白印在毛糙发黄的纸上,他清清楚楚地在牺牲人员姓名里看到了十分熟悉的名字。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戴在腕间的手表,过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天下午,陈深去了吴淞路。

他从吴淞路的这头走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走回来。金黄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碧蓝的天空从干枯的枝丫间穿过,卷着浓密的云层落进他的眼底。

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也要替我好好活着。

“好。”陈深想把这片蓝天都装进眼睛里,装进心里。“我会的。”

他没有时间悲伤,上级下达的取得归零计划的任务一定要完成。陈深相信终有一日会胜利,并以此为目标一步一步前行,即使道路再艰难,他也要走下去,唯有此才能不辜负已经死去的人们。

陈深将信仰献给组织,将忠诚献给国家,却将爱深埋在心里。

死亡并不可怕,因为他们的生命在别人的思念里延续着。

 

 

 

 

 

 

毕忠良死了。

他的血溅在陈深的脸上、衣服上,他开的那一枪洞穿了陈深的身体。

陈深没有死。

他已经做好了随时会死掉的准备,在此之前他把拍下归零计划的胶卷交给汪姐。汪姐会带着胶卷按照约定的地方和方式交给组织,陈深已经没有遗憾,即使麻雀现在就要折断翅膀,从此无法飞翔,他也不会畏惧。

天黑得像一团墨,陈深抬起手腕想看一下时间,才发现手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摔坏了。皮表带残破不堪,沾了很多血迹,大概有自己的,也有毕忠良的。玻璃壳子已经完全掀掉,亮晶晶的玻璃渣依附在表盘上,指针也掉了一根。

陈深伸手抹掉嘴角流下的血,他感到胸前穿透的洞里源源不断地有血流出来,寒风争前恐后地从洞里灌入他的身体,连骨头都有些发冷。因为失血过多,他的眼睛开始模糊,脚步踉跄,脑子也越来越转不动。

陈深笑了。

他摸出一只打火机,又一次看了看手腕上和他一样伤痕累累的表。

“对不起。”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冗长的弧线,落在卡车下面。

巨大的爆炸声在上海滩的夜空中如同惊雷般响起,不知这雷声能不能打醒更多的人。

1942年,春。

香港。

路边一间小小的咖啡店里飘出咖啡豆浓郁的香味,店虽然小,咖啡却十分弹眼落睛⑧。

店里有五六张桌子,却只有一个客人。

香港的春天和上海太不一样,湿热的空气跟随着海风包围了这片美丽的岛屿。几个月前,日军占领了香港,紧张的气氛瞬间弥漫在大街小巷。咖啡店门前的街上不时走过几个日本兵,东张西望地瞧着这座正在被摧残的城市。其中一个不知说了句什么,另几个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一脸轻松地向另一条街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咖啡店里一身格子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端着白瓷杯子喝着咖啡的人,正是在上海截获重要情报,让影佐和汪伪政府都头疼不已,大名鼎鼎的“麻雀”。

陈深按照组织安排,从延安一路辗转来到香港⑨,组织上需要他用新的身份开始新的任务。

他用了新的名字,但这不重要,无论用什么名字,都不会影响他冲向胜利的决心。

“叮铃铃——”柜台上的电话响了,服务生接起来,随后礼貌地走到他面前微微鞠躬。

“程先生,您的电话。”

“好的,谢谢。”

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活着  现在活着

那就是敢哭  敢笑 敢怒

那就是自由⑩

——谷川俊太郎

 

 

①法国梧桐:三球悬铃木的叶子似梧桐,误以为是梧桐,而“法国梧桐”也并非产在法国。17世纪,在英国的牛津,人们用一球悬铃木(又叫美国梧桐)和三球悬铃木(又叫法国梧桐)作亲本,杂交成二球悬铃木,取名“英国梧桐”。因为是杂交,没有原产地。在欧洲广泛栽培后,法国人把它带到上海,栽在霞飞路(今淮海中路)一带作为行道树。人们就叫它“法国梧桐”,人云亦云,把它当作梧桐树了。吴淞路在1940年时是否有法国梧桐并没有经过考证,为作者杜撰。把梧桐树作为程霆的代号,一方面也暗指他表面和实际身份不一致。吴淞路即今虹口区吴淞路。

②小开:老上海话,大体就是指仗着老头子有钱的富二代,却比公子更多一些世俗的味道,精于白相,招摇过市。也算是老上海独有的一种存在,和那些花花大少、二世祖并不是一个概念。

③浙江路:公共租界,今黄浦区浙江中路

④宏德里:建于1910年,上海石库门建筑,今浙江中路厦门路洪德里。

⑤虽然洪德里确实离苏州河挺近的,但此处为作者杜撰。

⑥泗泾:今松江区泗泾镇。1929年,松江县自治奉命试行区制,泗泾地区(包括泗联)属泗泾区。1937年,日军入侵,泗泾地区沦陷。

⑦这里指重庆大隧道惨案,《重庆市略志》、《重庆抗战纪事》等中都提到死亡人数近万人,重庆政府当时公布的数字都只在千人左右。

⑧弹眼落睛:上海话,这里指比较出挑、显眼、东西好。

⑨在海飞新的中篇小说《惊蛰》(刊于人民文学2017年1月)中提到,陈深后来去了香港。

⑩节选自谷川俊太郎的诗歌《活着》,谷川俊太郎是日本当代著名诗人、翻译家、剧作家,被誉为日本现代诗歌旗手。选了这几句,单纯是因为作者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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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南宫烈炎華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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