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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苏隐凡霆峰]浮生三问9

之玖

 

 

 

“小凡,小凡,醒醒。”

又是谁?

“小凡,快醒醒。”

谁在叫我?

“小凡,小凡。”

醒……过来?

张小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头沉得好像注了铅块。直到他勉力看清楚眼前那张脸,一张时常被自己记起的脸。

“丁大哥?”他做梦也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丁隐。

“是我。”丁隐皱着眉看着仍然有些恍惚的张小凡,“小凡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了?”

头疼得厉害,张小凡用手扶着额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刚才的事。

他抬头望向四周,瀑布还是雷打不动地哗啦啦流淌着,碧绿的潭水也依旧是碧绿的。他记得先前来这里的时候,潭水四周笼罩着黑色的雾气,一个沉闷的声音从内心深处喊着他,震得他的心咚咚直跳。

过来。

那声音好像是种诱惑,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就像许多天没有进食的人忽然看见一桌美味佳肴,又好像缺氧的人一下子呼吸到了世界上最纯净的空气。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扭曲着,用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向那个声音走了过去。他的手掌撑在地上,一截粗短的树枝划破了他的手心,可他并不在意,他只想快点去到那个声音所在之处,他的内心告诉自己,要去,要去,要去!

浓重的雾气中,一根黑黝黝的棒子像一个人一样站在半空中。他觉得那棍子在对他笑,没有五官,没有四肢,没有表情,可它在笑。

突然,藏在腰间的小口袋掉了出来,一颗血红的珠子滚落在草堆里。那棒子看见珠子,笑得更欢。血红的珠子也在笑,像高高在上的神对世间如同草芥的凡人。

张小凡记得,那是草庙村被屠杀那天,普智让他找个没人的地方丢掉的珠子。

他并没有按照普智说的去做。

他还弄不明白前因后果,他还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他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扔了它,他想知道真相。

他应承过田不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那不代表他不想追求真相。他忘不掉自己立下一块又一块墓碑时内心无比的痛苦和绝望,也忘不掉踏进青云门那一刻的失落和孤独。

珠子和棒子一齐笑了。

有什么用呢?到现在为止,自己仍然不过是一个什么都学不好的伙夫,除了做几餐美食讨师父师娘的欢喜,还能干些什么。

他看到珠子和棒子熔在了一起,它们向他走来,贪婪地看着他滴着血的手掌,然后用力地吸着。他感到自己与它们融合着,通过血脉一点一点地,融合成一体。

不……

我会努力的……

我会变得有用……

我……

“小凡?”

丁隐轻轻摇了摇张小凡的肩,后者如梦初醒,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翻过自己的手掌看。

除了蹭到些泥,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口。

他又在身侧到处乱摸,从身旁的草堆里摸出一根黑黝黝的铁棒子。

“不是做梦……”张小凡摸了摸铁棒子,冷冰冰的,好像就只是一根普通的铁棒子。

丁隐把他扶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了?”

张小凡一五一十地讲了,末了忽然说:“丁大哥,你没事吧,当时我在草庙村没有找到你,我以为你、以为你……”

丁隐笑了。“傻瓜,我没事。只是后来再到村里找你,才知道出事了。”他摸了摸张小凡的头,“幸好你没事,不过我本以为你去别的地方落脚,没想到竟然被青云门收留,害我足足找了两年多。”

“丁大哥,你一直在找我?”张小凡睁大眼睛看着丁隐。

“不是说好再来找你的吗?”丁隐笑起来总是眉眼弯弯的。“看到你平平安安,我也放心了。”

张小凡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丁大哥,你是怎么上青云山的,难道……”

丁隐笑道:“我当然不是青云弟子,只是以前替邻人来青云门送过补给,偶尔发现一条通到这里的小路,就想来看看,没想到……”

没想到,真的见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张小凡也笑了。自从见到丁隐,他整个人也莫名地放松了不少。“可是不能让师父知道,不然他铁定把你打下山去。”

“是吗?”丁隐作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那你替我求情,让师父不要把我打下山,不就行了。”

张小凡嘟起嘴,摇了摇头说:“那可不行。”

丁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年多不见,张小凡还是那个张小凡,黑白分明的眼睛,善良单纯的心思,连嘟嘴的样子都没怎么变。

“啊呀!”张小凡忽然从石头上跳了起来,“今天的饭还没做!”他拎起那根铁棒就往大竹峰前山跑,耽误了做饭,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可都要饿肚子了。

他朝丁隐挥挥手:“丁大哥,下次见。”

丁隐笑眯眯地看着他一溜烟地跑远了。“下次见。”

回到厨房,张小凡手忙脚乱地切菜烧火,情急之下那根大铁棒就成了他烧火的工具,等他幡然醒悟为时已晚。后来用得顺手,大铁棒也没有表示什么反对意见,就默默地变成了张小凡的烧火棍。他几乎都快遗忘当天在瀑布附近看到的浓雾和黑气,也忘记了如噩梦般来自心底的呼唤。

练功、烧饭,张小凡每天的事情依然如此简单。唯一和往常不同的是,他时常会跑去后山的碧潭附近,和一个叫做丁隐的人偷偷见面。

清香的糯米裹着甜而不腻的热枣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片片宽宽长长、鲜绿色的竹叶中,连同豆绿色的青瓷盘子一起放进了竹编的食盒里。

大黄狗看着忙忙碌碌了一上午的张小凡,有些不解地偏着头望向他,这个小师弟又不知给谁做了美味,还没送到人手里,自己却已经是喜笑颜开。

黄狗摇了摇尾巴,张小凡在它头上撸了一把,顺手给了它一块切剩下的碎肉。“大黄,我走啦,不要告诉别人哦。”

黄狗晃了晃耳朵,呜呜叫了几声,算是应了,低头啃起肉来,再也不去看一溜烟跑出门去的张小凡。

穿过后山大片的竹林和高低错落的石碑,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小小的瀑布叩击着山石,发出叮叮咚咚的鸣声,一股脑地落进碧绿的潭水里。

张小凡后来才知道,这片碧潭是有名字的,叫做竹影。

因为它常年都泛着碧色,就像大竹峰上长满的青竹映在水中的倒影。青竹瘦瘦的,高高的,面上很冷,心里却是空的。它们不愿意压低自己去奉承别人,宁可在深山中对着一汪碧水举杯邀明月。

那座瀑布也有名字。

孤月。

也不知道最早是谁为它们起的,也许起名的人也只不过是个对影成三人的浪子,醉里朦胧时随意用手一指,就让这两个没有生命的事物像那些生灵一样有了名字。

这些都是师姐田灵儿闲谈时告诉他的,田灵儿还说,大竹峰后山再往西去一些,就是正魔两道的古战场。千百年来,正邪不两立,正道与魔教之间的恩恩怨怨从未停歇,他们之间的争斗也从未停止。百年前,正魔两道在青云山附近展开一场大战,死伤不下千人,至今青云山上仍埋有他们的遗骨。经此一役,有的门派逐渐销声匿迹,就像许多年以前曾经名动天下的蜀山派一样,湮没在尘埃中。有的门派如焚香谷、长生堂,则愈见势微,最终退避一隅。有的门派则韬光养晦,暗潮汹涌,比如鬼王宗。而青云门不仅折损了一峰,门派中也遭逢巨变,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有许多事也成了门中忌讳,连田不易都不曾向女儿提起。

一百年的时间,冲淡了许多事,青云门又一次掌握了时局,成为正道门派之领袖,门中的年轻弟子大多也只知晓青云的辉煌往事,并以身为青云弟子感到无比自豪。

张小凡静静地看着竹影和孤月。

丁隐并没有如约出现在瀑布旁,他便一个人对着流水发起了呆。他开始怀念和儿时玩伴林惊羽一同在村中玩耍的日子,怀念爹娘亲切的笑容和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怀念每年上元节,村长带着大家把写上心愿的孔明灯放上半空。他总是遥遥地望着那些孔明灯缓缓上升,猜想在云巅之上的青云山的仙人们会不会看到它们,然后帮助村民实现愿望。可现在他也已站在云端,却忽然明白,青云山上没有仙人,也不能帮助村民们实现愿望。

没有神明,即使是站上云巅,骨子里依然是个凡人,虽然活得稍微久些,看得稍微多些,却还是用一颗凡心,度世间六欲七情。

今天正是民间的上元节。

青云山上却没有一丝过节的样子,他们早已抛弃了一些东西,一些张小凡觉得其实本该有的东西。

他摸了摸插在腰间的烧火棍。

自己的一生恐怕就如同这根黝黑的铁棒,无声无息,平凡普通到极致了吧。

正想着,头上忽然一凉,什么东西正好落在头顶。张小凡伸手一摸,一片片浅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上了他雪青色的衣襟。

那是几枝桃花编成的小花环。

一回头,眉眼笑得弯弯的脸凑到跟前,头上也顶了个一模一样的小花环。

这个人自然就是迟到了的丁隐。

张小凡嗅着淡淡的花香,歪着头问坐在石头上荡着双脚逍遥自在嚼着糯米团的丁隐:“丁大哥,你迟到就是因为去做了这两个花环?”

“是啊。”丁隐嘴里塞满了香甜的枣泥糯米团,竹叶的清香混合着花香,让原本孤寂深幽的地方充满了生机。“我发现了好大一片桃花林,开满了桃花,忍不住折了几枝。”

张小凡把花环捧在手里,端详了半天,说道:“可是,它们会疼的。”

丁隐转着眼珠想了想,忽然跳下大石头,一本正经地对着花环鞠了一躬,双手合十道:“唐突佳人,抱歉抱歉,断尔生路,罪过罪过。”

张小凡噗嗤一声笑了。丁隐往嘴里又塞了一块糯米团,无奈道:“折也折了,理也赔了,下次不敢啦。”

张小凡把花环举到跟前,凑近了鼻尖感受桃花的微醺。

鲜花佳人,丁隐看得有些痴了,那微醺好像没有让张小凡醉了,倒是教自己沉溺其中。

他把双唇贴上张小凡雪白的脸颊,留下一个看不见的,浅浅的印,比桃花的花瓣还要浅了许多。后者绯红了脸,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心中,其实还是欢喜眼前这个人的。张小凡想。

没有抗拒,没有厌恶,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

双臂不自觉地顺着对面结实的臂膊绕了过去,张小凡不知道是自己拥抱了丁隐,还是丁隐拥抱了他。

“今天是上元节。”丁隐在张小凡耳边轻轻地说,“我带你去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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