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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苏隐凡霆峰]浮生三问6

 

之陆

 

 

三年后。

天墉城。

明日,天墉大弟子陵越就将正式接任掌教之位,天墉城上下皆为此事忙碌起来。一群新入门不久的小弟子也都因为取消了早课兴奋不已,聚在树下谈论新掌门的事。

然而本该是万众瞩目的主角,此刻却风轻云淡地在临天阁里,对着花白羽毛的海东青,负手站着。

紫胤已于数日前与剑灵红玉一同离开天墉城,云游四方,这一去不知十年百年,也不知会否再来。他既已是仙身,于这等聚散离别,终是须得看淡。

那不修仙的人,又该如何?

陵越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琉璃铃铛。

他还记得尹千觞携着焚寂自蓬莱而回,可他却并没有等到自己的师弟。欧阳少恭也好,蓬莱仙山也罢,都已成为浮尘黄土,化为一片缥缈。

他的师弟呢?

几日后,当海东青的一声长啸在临天阁顶上响起时,陵越几乎是自房中狂奔出来。他看见院中的石桌上,稳稳当当地放着一枚小小的琉璃铃铛,在阳光下折射出金黄的光泽。

“屠苏!屠苏!”他大喊着,四处寻着,直寻到天都黑尽了,也没能找到熟悉的身影。他只能问海东青:“阿翔,屠苏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的手中,还捏着一封信,一封写着“陵越师兄亲启”的信。那是他从青龙镇回来后,在枕头下发现的,想来应是那人当初回到天墉城,恳请师尊解除封印时留下。这三年来,陵越时常对着这封信默默不语,却从未拆开看过。三年之约,或许某一天终可实现,到那时信中究竟写些什么,该让那人亲自说来。

在实现之前,他所做的只是等待。

半刻后,陵越的身影出现在昆仑山下的乐都县内。当年曾因灾几乎毁去的县城,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大片村落依山而建,远远望去,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不论发生过什么,人们总会想尽办法治愈伤口,重新回到平凡朴实的生活轨迹上。乐都也好,青龙镇也罢,时间想必是人间最厉害的武器,也是最有效的良药。

他遥遥望着高低起伏的屋檐,转身向北而去。

这些年他修为精进,十里路程,御剑不过是眨眼光景。一大片血红的茂盛枝叶倏地进入视野,一池碧波倒映着树影,仿佛千百年来也未曾有所改变。

陵越甫一落地就已察觉,他要找的,已经在等他。

抬头便对上一只蓝得晶莹剔透的眼,听见了少女般清脆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尘心如是说道。

微风吹过,吹起陵越身上紫色轻纱,他眼睛瞬也不瞬,看着尘心仅剩的一只眼睛。

“今日我要来取走它。”

尘心歪着头,对陵越笑了笑。

“这世上只有一个尘心,尘心只有一双目,若你今日取了,放眼世间,可就再也找不到第三个。”它绕着陵越转了两圈,巨大的蝶翅上下舞动,在陵越衣襟上留下许多七彩鳞片。“尘心也许并没有用,你还是要去做?”

“是。”陵越语气平静,波澜不惊,仿佛随随便便,轻轻巧巧地就说了出来。

猛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红叶乱舞,吹得尘土大作,迷了人的双眼。陵越头上束发的丝带竟是一下断了,随着红叶和尘土卷入林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风止。

树静。

晶莹剔透的尘心泛着幽蓝的光,在陵越掌心中温顺地躺着。

“我要走了。”它背对着陵越,甩动细长的尾巴。“与你此生应是不会再见。”

陵越捏住了荧蓝色的尘心,向它拱手道:“多谢。”

它扇了扇翅膀,向林中走去。

“我还挺喜欢你的,保重吧。”

身后再无言语,陵越的背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它回过头,脸上的两个黑洞中似是流淌出无尽的悲伤。良久,终究是不再看那影子,缓缓走入了红叶树林,隐去不见。

原来人的执念,也很可怕。它想。

夜晚的临天阁离星空极近。

陵越记得屠苏初入门时,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中,望着头顶繁星无数,呆呆地不知想些什么。

他还记得一开始屠苏总把发髻绑得乱七八糟,他看不下去了,便亲手替他解开,重新梳好。一来二去,每日梳头这事,就成了陵越的必修功课。后来屠苏离开天墉,陵越也曾在清晨想道,不知下山后,还有人替屠苏梳头么。

他在屠苏房间窗前静坐,一坐便坐到了天明。他接任掌教,接过印信,那个与他说“恭喜师兄”的人,仍是没有回来。

那人失约了。

天墉城的弟子们每到黄昏时分,就会看到掌门真人陵越一袭深紫衣衫,玉冠束发,手中好像握着什么,站在长长的阶梯前向远处眺望。

前数十年,妙法长老【注13】总在一侧一起等候。待到妙法长老仙游,便只剩掌门一人,孤孤零零地在那个地方。

弟子们议论纷纷,陵越真人什么都好,单单让执剑长老一职空悬多年,听说天墉城本是有执剑长老的,且剑术高超,修为精湛。只是他还未及继任,经年未归,弟子们也无法领略那人振袖拂苍云,仗剑出白雪的御剑风姿【注14】。

还有弟子说,掌门跟随他的师父曾习得十分精妙的铸剑之术,却从未在人前展露,只悄悄地铸了一剑,放于藏剑阁里。从此更是连藏剑阁一并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去。谁也不知道那是一柄什么样的剑,也不知道陵越掌门的铸剑术究竟有多厉害。而传闻总比事实更吸引人,几十年流传下来,故事早已被弟子们改得面目全非,权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聊以消遣。

直到某一日,天墉城弟子英才辈出,已入暮年的陵越终于卸下重任。

翌日,他只背着一个长条包袱,带了些零碎物什,下了昆仑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谁也不知陵越背上背了什么,只有陵越心中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如今他既已一身轻松,自是可以率性而为,云游八方。

春日的青龙镇绿意盎然,江南风光美不胜收,如诗如画,桃花李花竞相争艳吐蕊,和煦暖意沁入心肺,如痴如醉。

陵越漫步街巷中,一身深紫色的长袍随着脚步轻摆慢摇,一头沧桑白发用玉簪简单束着,装束虽然普通至极,却难掩他道骨仙风,气度不凡。

一个垂髫小儿自巷口奔来,见到陵越,不禁睁大眼睛,十分好奇地看着他。陵越见那孩子皮肤雪白,眼珠乌黑,甚有灵气,朝他微微一笑。孩子也不怕生,径直走到他面前,细声细气地问道:“你是仙人吗?”

陵越蹲下身,答道:“我不是仙人。”

孩子眨着大大的眼睛想了想,又道:“爹爹和我说过,许多许多年以前,海里有坏东西出现了,起了好高好高的海浪,淹了好多好多房子,是仙人来了,救了镇上所有的人。”

陵越又笑了笑,轻抚孩子头顶,说道:“他们都是好人。”

孩子又想了想,道:“我觉得你也像仙人,所以你也是好人。”他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塞进陵越手中。“这个送你。”

陵越低头看去,却是一块桂花糖。

不远处传来妇人呼唤声,那孩子嘻嘻笑着说:“娘亲叫我啦。”转身跑向一座砖石砌的院子,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着陵越,冲他眨了眨眼。

陵越看着孩子跑进了院子,妇人关上了院门,孩子清清脆脆的说话声和妇人温柔的笑声隔着院墙悄悄飞了出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把桂花糖仔细包好,仍旧放进怀里,继续漫步向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自从离开昆仑山,这双脚已不知走了多少路。

师尊曾说,做人须得脚踏实地,如每到一处都御剑而行,又怎知双脚沾地是怎样滋味。他这一生,于师尊教诲从未敢忘,那之后千山万水,也都脚踏实地,一路行来。

天色将黒,陵越寻了一处客栈住下。屋内陈设简单,却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妥帖。他将身上长条的包裹卸下,轻轻放在塌上,一面解开缠绕其上的绳子。

蒙在上面的布和绳子滑落地上,一把形制古朴,通体血红的长剑露了出来。

自从第一次取得尘心后,师尊便开始教他铸剑之术。陵越本身对铸剑一道并无甚执着,只是想着或许对解除焚寂煞气能有助益,就认认真真地学了。后来虽不能破解焚寂之祸,却练出一手铸剑的好本事。

而他此生只铸过一把剑。

尘心虽非凡品,终究只能用来铸剑。多年后,陵越得了第二块尘心,取出藏了许久的另一块,铸了他此生所作唯一一把剑。

是焚寂【注15】。

此焚寂铸成之后,陵越一直将它封于藏剑阁中,从来未曾示人。门人也只知夜深人静时,或可见掌门独自一人进去,天明才出来。

下山之时,陵越携了这柄焚寂一同离开,此物并非天墉城所有,继任掌门自然大开方便之门。陵越走时,身上所带之物寥寥,他这一生磊落仁慧,赏罚分明,人人皆可惜他未曾修得仙身,而他对此总是一笑了之。

最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他此生注定放不下凡尘俗世,心存执念,倒不如顺应天命,守得本心,又何必非要求取仙身。

昆仑山天墉城第十二代掌门陵越真人满百岁而逝。

陵越遗物,简单至极,不过一枚铃儿,一封未启封的泛黄书信,一把由他亲手所铸红色长剑。

  

 

茶香缭绕。

“故事说完了。”烹茶的人手腕倾斜,又是一杯醇厚茶汤。

“为什么要修仙,又为什么不修仙?”品茶的人轻轻转动手中的青瓷杯,郑重地问道。

烹茶的人悠悠说道:“为何修仙,为何执剑,倘若无法相守,纵然修成仙身,亦不过是多了千百年孤独。”他为自己也斟上一杯茶。“陵越一生,虽未成仙,却已得道。他从不轻许一诺,却为了一个约定信守一生。百里屠苏乃是求仁得仁,陵越乃是应心而为,他二人终究是得了本心,无怨无悔。”

品茶的人看着手中热茶,良久又问:“那,什么是道?”

烹茶的人笑了笑。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

 

  

【注13】妙法长老即芙蕖,此处沿用游戏中设定。

 

【注14】取自游戏DLC原句。

 

【注15】陵越铸了一把山寨焚寂藏起来不给人看这个梗是官方的,游戏DLC天墉旧事中和天墉城npc对话可知。所以说真的玩起梗来,官方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同人只有跪在地上的份。



作者按:

到这里,越苏的故事告一段落,下一章开启隐凡。越苏的故事是关于修仙,那么隐凡,就是关于问道了。

ps其实早就给隐凡的一段画了插图,然而总算元旦前可以开始隐凡,撒花~by一只最近深陷隐凡不可自拔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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